提及中国教育中的英语教学，我们常常批判中国学生的英语只停留在语法和词句，而未能够自然的运用英语及正确的对英语进行发音。人们常常简单的将其归咎到中国英语教育资源匮乏、英语教育未能普及至口语及运用上，但在我看来这只是占比很小的一个因素而已。
在北京或上海，英语教育资源极为丰富。北京于十年前的 2015 年便拥有 1198 名特级教师，北京及上海的师生比例也为全国最高。固然，京沪不乏能将英语作为工具侃侃而谈的精英学子，但对于绝大多数在城市接受标配公立教育的学生而言，面对主观表达时，依然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失语。
所以，我想说的是英语问题的根本并不在于英语教育资源本身的问题，而有着更深层次的问题。
中国英语差在哪里
本文以英语问题为切入点，我们自然分析中国英语的问题出现在哪里。虽然英语为国际通用语言，但世界大部分国家并不以英语为母语。很多人认为中国英语差源自于汉语对于英语的影响，造成的口音问题。然而我们看到操浓厚东亚口音的新加坡英语仍然被西方国家接受。
中国英语最大的问题，在于一句话中缺乏明确的重音和重读内容，一句话变得单调没有起伏令聆听者难以快速理解。其实这并不只出现于中国人的第二语言英语，甚至在他们的母语国语中也能体现。许多中国人在讲母语时，并不能够通过重读、语速调整来体现重点、并列。这令聆听者不得不自我检索及猜测重点，令沟通变得困难，且效率变得低下。
自主性的打压造成的蝴蝶效应
一句话中没有重点的表达方式，我认为是中国学生表达机会的匮乏所导致的。中国公立教育奉行填鸭式教育，学校按照课本及考试范围为学生灌输唯一答案和固定知识，而中国大部分学校的教学是单向的，从教师向学生的。学生几乎只负责收听及理解，而缺乏自我表达机会。
中国家庭教育充斥传统观念洗礼，于诸多中国家庭中父母与子女等级观念或浅或深有所体现，父母常常难以尊重子女的自我意识，甚至将子女形成世界观及人生观的过程描述为「叛逆」。父母一边倒的强大压力下，中国孩子难以在家庭中充分表达自我，这体现在父母打断、父母选择不聆听、父母不在意。而慢慢的中国孩子会认为自己的表达含金量低、无意义，从而不敢或不愿意表达自我。
无论学校教育还是家庭教育，在语言系统形成阶段孩子难以获得足够的自我表达意识，及表达训练。学校及家庭对于学生自我意识的打压，令他们缺乏完整阐述自我观点的机会。然而打压的后果并不是立竿见影的，而延迟十年甚至更久在中国人成年后慢慢体现出来。
然而，英语作为第二语言。对于英语使用的熟练度远不及他们的母语汉语，表达能力缺陷将被放大。这体现在难以用英语进行完整的逻辑表达，但这只会被贴上「英语差」的标签。
但根本原因是缺少批判性思維，缺少表達能力，缺少語言能力。深層次因素則是，中國式教育對學生自主性的打壓造成的蝴蝶效應。
匮乏的开放表达训练
中国教育的升学路径，令我们不难看出学生学习的内容及学校生活，将受到升学考试范围的极大影响。翻看中国初中及高中的升学考试（对应着高考及中考），其中与批判性思维有关的内容恐怕只有中国语文的作文考试，其要求学生写一篇 750 字或 800 字的议论文章。
这样的议论文章听起来在训练学生的表达能力、批判性思考的能力。然而中国高考阅卷为议论文几乎设立了唯一的标准格式，学生们不得不按照「满分格式」书写几乎唯一的标准答案。这让我们认为，中国高考的议论文本质考察的是学生们对给定格式的服从能力，而并非考察学生能对某个主题有多深的见解。
譬如，大部分中国学生被告诉：议论文学生应该根据根据题目扩写形成第一段，并按照固定格式思考中心论点。而通过分段写出三个分论点，再故意提出一个相反的论点向阅卷者「证明自己有批判性思考能力」。
从缺乏批判性思考的试卷，到高考议论文写作的阅卷缺陷。我们不难看出中国教育从来强调培养学生们的自主性、链式思考能力、问题溯源能力、复杂表达能力等。
中国学生逐渐失去「描述感受」的能力
我曾经观看过一部北韩的纪录片《太阳之下》，在片尾导演问北韩女孩想一想一些开心的事情，什么令你开心？然而小女孩想不到开心的事情，而面对第二个问题，小女孩却机械的说出：「我可以和同学学习伟大劳动党...」的内容。这个场景令我意识到，一个人未必缺乏语言能力，而可能缺乏表达自我感受的机会。
我固然不是想说中国学生如同北韩学生一样，而是这让我联想到在面对许多主观问题，我们真的能回答清楚吗？譬如当你被问到「为什么喜欢一首诗？」，你会说因为诗句词藻的华丽、因为作者体现了家国情怀。你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你被灌输了唯一的标准答案，而在教学中的标准答案灌输对于学生的影响，比过去我们想象的还要大。
在许多语文课堂中，学生首先学习的并非作品本身，而是作品应当如何被理解。久而久之，学生面对文学作品时，习惯寻找标准答案，而非观察自己的感受。
标准答案会令我们在没能对自我足够理解和思考时，就灌输了答案磨灭学生自我理解和感悟的机会。长期的影响下，学生们在面对事物时将会变得盲目。其次，标准答案的输入会令我们质疑自我本身的感受，会令我们迎合标准答案而「矫正」自我的想法。慢慢的，人们会对自我的想法失去自信。譬如我们当然可以因为一种感觉、某个词汇而喜欢一首诗、一幅画、一首电影。而不需要如机械人一样迎合标准答案，不是吗？
中国教育盲目灌输标准答案，而另学生难以构建自己的答案。学生们所书写的并不是「书写自己的答案」而是「自己书写答案」。但无论是交流表达还是思考，讲出自我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。
当一个人长期习惯于接受标准答案时，他会逐渐失去描述自身感受的能力。问问自己「为什么喜欢这首诗？」「那你为什么喜欢这种情怀？」「读到哪一句的时候最有感觉？」你真的能回答出来吗？我们越来越擅长解释他人的感受，却越来越不擅长描述自己的感受。
结语
回到文章最开始的问题：中国学生的英语为什么常常停留在「哑巴英语」的阶段？或许答案早已不在英语课堂之中。
如果一个人在母语环境里就缺乏表达自我、组织观点、描述感受的机会，那么当他面对一门第二语言时，这种缺陷只会被进一步放大。于是我们看到的现象是英语不好，但隐藏在背后的问题却远比英语本身更加深刻。
我们习惯将教育理解为知识的传递，却很少思考教育是否也应当承担另一项职责：帮助一个人认识自己。
一个孩子第一次喜欢一首诗、第一次被一部电影感动、第一次对某个社会现象产生疑问时，他最珍贵的财富并不是得到正确答案，而是拥有追问自己、表达自己、形成自己答案的机会。然而在漫长的教育过程中，许多人逐渐学会了如何寻找标准答案，却逐渐忘记了如何倾听自己的答案。
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学生记住了标准答案，而是他们逐渐失去了提出问题的勇气；不是他们不会复述知识，而是他们越来越难以描述自己的感受；不是他们缺少语言，而是他们失去了语言本应承载的东西——思想、情感与自我。
教育的意义从来不应只是培养会考试的人。它更应培养能够观察世界、理解自我、独立思考，并勇敢表达的人。
教育的本应是帮助学生形成自己的答案，但却沦陷为令学生熟练地复述别人的答案。